在制浆造纸这个被称为“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行业里，房桂干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今年5月30日，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揭晓。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林产化学工业研究所二级研究员房桂干名列其中，这份荣誉见证了一位科学家“把论文写在车间里”的执着。

车间里的“望闻问切”：把论文写在生产线上

“为什么中医看病的时候望闻问切，全部调研结束之后再开方子？这是一样的道理。”在房桂干看来，搞产业化的科研，跟老中医看病是一回事。“有的现象一样，但病因并不一样。”

秉持着这种理念，他要求学生“必须像企业的工人一样，在生产线上沉下去几个月，跟班走”。工人上白班，他们至少上两个班，“三班里边不缺人”，这样全过程掌握基本信息、运营现状和工人的操作习惯。山东一家企业那条当时世界单线最大的生产线，调试一直不成功，房桂干带着三个人在车间睡了快三个月，从原料不可控的根源入手，用多段加药、少量化的办法，硬是把浆料按比例配了进去。“事后觉得很简单，但做的过程很复杂很痛苦。”

“你不掌握第一手资料，最后你下的解决方案一定有所偏颇。”这是他的科研信条，也是他获得一系列成果最坚实的底座。

打破“卡脖子”：让中国制浆装备挺直腰杆

制浆造纸，在很多人印象里是“高污染”的代名词。房桂干不服气。

“如果说是20世纪80年代及以前，那个是高污染行业，这个是事实。但随着科技人员的共同努力，现在制浆造纸已经成为典型的循环经济、清洁生产、低碳行业了。”

更让他不甘心的，是核心装备长期依赖进口。他比画着说，语气里带着惋惜：“你想买别人的装备，势必带来运行和维护的成本居高不下。”

房桂干带领团队啃下了这块硬骨头。他主持研发的“混合材高得率清洁制浆关键技术及产业化”项目，攻克了混合材制优质化学机械浆的世界性难题，获得2019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自主设计的清洁制浆生产线，打破了高得率制浆装备完全依赖进口的局面，同等规模下投资仅为进口装备的30%左右。如今，相关技术和装备已成功出口马来西亚、印尼等国。中国清洁制浆技术，从跟跑变成了并跑，甚至领跑。

老行当里的“朝阳”心：把秸秆变成希望

在房桂干眼中，制浆造纸是“朝阳产业，而不是夕阳产业”。

他的理由很硬核：纸张的人均消费量跟国家经济文化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指数呈正相关；植物纤维作为可再生资源，在“以纸代塑”、生物质材料领域前景广阔。“将来一定是生物质资源高效加工（的时代），而最大的一部分可再生的就是植物纤维资源。”

他还有个“料”的焦虑：我国大部分纤维依赖进口。出路在哪里？他看向农业秸秆。“我们农业大国，大量的农业秸秆没得到有效利用。”团队正在探索秸秆清洁制浆及资源化生产线，在新疆、江苏、辽宁等地建成示范线，探索乡村振兴循环经济新模式。

“好多年轻人就很迷茫，说我生得太迟，所有问题都已被他人研究殆尽。如果我生在蔡伦时代，就完全不一样。”房桂干对这种心态不以为然。“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任务，关键是沉一沉，沉下去到处都是问题。你抓住某一个问题把它弄到极致，就能展示你的报国情怀。”

制浆造纸，一个古老的行当。但在一群像房桂干这样的人手里，它正在变得不一样。从被“卡脖子”到技术出口，从高污染到清洁生产，从“夕阳”到“朝阳”——转变的密码，或许就藏在那句朴素的话里：沉下去，才能浮上来。（夏文燕）